江南水网外围。江风里的泥土味渐渐被一股浓重的鱼腥与水草腐烂的味道取代。
六天后。
郑元和换乘了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小舟。船头站着个精瘦的汉子,光着膀子,脊背上晒脱了皮,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。
他叫卓无渡,是这片水网里的老向导。
“老板这病气,怕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吧?”卓无渡一边摇橹,一边满脸堆笑地转过头,视线在郑元和随身的粗布包裹上扫来扫去,“咱们江南的神医是多,但这诊金可不低。看您这料子虽粗,但袖口那锁边可是长安云丝坊的手艺。兜里没点硬货,在这江上可走不远啊。”
郑元和靠在舱壁上,脸色灰败,随着船体的晃动偶尔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。他连眼睛都没睁,仿佛真的是个病入膏肓、毫无防备的富商。
卓无渡见套不出话,嘴角撇了撇,眼底闪过一丝市侩的贪婪。
他放慢了摇橹的速度。趁着船体滑入一片茂密的高脚芦苇丛时,他用两根手指捏住下嘴唇,吹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哨音。
声音不大,混在水鸟的叫声里,常人根本分辨不出。但这频率,和几天前那夜商船上用竹篙敲击甲板的节奏,如出一辙。
哨音刚落,江面的水流突然变了。
原本平静的水下,像是有几条巨大的泥鳅在翻滚。紧接着,“哗啦”几声巨响,四艘吃水极浅、速度奇快的尖头快艇从前后左右的芦苇荡里窜了出来,将乌篷船死死夹在中央。
每艘快艇上都站着五六个赤裸上身的汉子,手里拎着泛着寒光的带钩水战刀。
乌篷船被迫停下,在水波中剧烈摇晃。
卓无渡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,把船桨一扔,搓着手迎向靠过来的那艘快艇。
“豹哥!您看准了,这肥羊我可是全须全尾给您带到了。”卓无渡点头哈腰,“说好的,连人带货,我抽两成赏钱。”
被称为豹哥的头目,脸上横着一条刀疤。他抬腿跨上乌篷船,沉重的皮靴踩得船板咯吱作响。
他没有去看舱里的郑元和,而是冷冷地盯着卓无渡,突然抬起一脚,正中卓无渡的窝心。
卓无渡惨叫一声,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船舷上,还没等他爬起来,豹哥手下的小喽啰已经上前,一把扯下他腰间那装着碎银的钱袋。
“豹哥……您这是什么规矩?”卓无渡捂着胸口,疼得直抽气。
“规矩?”豹哥拔出腰间那把刀刃缺了口的厚背刀,用刀背拍了拍卓无渡的脸,“这几天的江面,上面放话了,拉网封死。不管是什么探子、向导,只要是外围的边角料,今天刚好借着这趟活,一并清了。”
他偏了偏头。两个喽啰拿过一条粗糙的麻绳,一头绑着一块几十斤重的青石,另一头毫不留情地套在了卓无渡的脖子上。
“羊我要了。但你这根送羊的绳子,今天也得沉到江底去。”豹哥啐了一口唾沫。
冰冷的江水拍打着船舷。死亡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卓无渡的心脏,他拼命用手抠着脖子上的麻绳,双腿在甲板上乱蹬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饶声。
“等一下。”
一个平缓、沙哑,却透着绝对控制力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。
豹哥皱起眉头,转过身。
郑元和缓缓睁开眼。禁忌猛药带来的反噬正像刀子一样绞杀着他的心肺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毒血,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他坐在那里,连一块防身的木板都没有,但那种长期居于庙堂高位的冰冷气场,却让见惯了生死的豹哥本能地握紧了刀柄。
“他杀你,不仅是因为上面要拉网。”郑元和看着卓无渡,语速不疾不徐,“这是典型的存量博弈下的成本优化。”
几个水匪面面相觑,连挣扎的卓无渡都愣住了。他们听不懂这几个词,但本能地感觉到一阵寒意。
郑元和视网膜上,一张清晰的利益拆解图谱正在闪烁
。他将目光移向豹哥:“江面封锁,你们的黑市走私收入断崖式下跌。利润没了,但养这群弟兄的日常开销还在。这个时候,谁的压力最大?”
他没有等回答,继续说道:“当然是你这个带队的头目。钱不够分,人心就会散。所以,你必须缩减开支。裁掉像他这样需要付两成赏金的外围向导,就是最快的止损方式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在设局卖我?”郑元和看着卓无渡,嘴角勾起一丝嘲弄,“你是个外包人员。他今天留你一命,下个月还要分你例钱。杀了你,不仅省了一笔开支,还能把这趟黑活的知情人彻底抹掉。他们要的是羊肉,你不过是送羊的绳子,用完即弃。”
整个江面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。
卓无渡的眼睛越睁越大,防线在这几句极度赤裸的逻辑拆解下被彻底击穿。他一直以为自己靠着小聪明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,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在这个层层剥削的体系里,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账本上一笔随时可以被划掉的耗材。
愤怒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,瞬间压过了恐惧。
“跟着他,你今天是沉江的石头。”郑元和的声音压低,带着致命的蛊惑,“拿着船桨,把那块石头砸在他头上。我带你吃这江上最大的水运配额。”
“我日你娘的豹子!”
卓无渡双眼通红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他不仅没有去解脖子上的绳索,反而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块沉江石,借着船体的晃动,狠狠砸向错愕的豹哥的小腿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,豹哥惨叫着摔倒在甲板上。卓无渡顺势抄起脚边的削尖竹篙,死死顶住了水匪喽啰的喉咙。
防线从内部撕裂。
然而,郑元和看着倒戈的卓无渡,眼神依然没有一丝波动。
因为在他视网膜的边缘,那代表着物理威胁的红点并未减少。
船舱外,那四艘快艇并没有因为头目受伤而退却,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,迅速靠拢。带钩的铁索在半空中划出冷光,死死扣住了乌篷船的边缘。
退路,已经被彻底封死。
